AI在10道未公开数学题上解出7道,也交出一份放在人类身上会算抄袭的答案
真正稀缺的已不只是答案,而是一张关于保密、检索、算力、引用、人工介入与最终责任的完整收据。

一位数学家收到一份匿名证明。
它讨论的不是奥数题,也不是教科书末尾已经知道答案的练习,而是一道尚未发表的研究问题。论证新颖,结论成立,足以让审稿人给出“无瑕疵”或“小修改”的评价。可是同一批稿件里,审稿人又发现另一种痕迹:有些答案沿用了出题者早年论文中的措辞、标签和表达,却没有标明出处。实验报告直白地写道,如果这是人类提交的论文,会构成抄袭问题。
这两个画面发生在同一场实验里。一个说明 AI 开始抵达真正的数学研究;另一个说明,它也把学术制度中最古老的问题带到了新位置:我们如何知道一项知识是怎样诞生的?
2026 年 6 月,独立项目 First Proof 公布第二批研究级数学测试。项目方事先向数学家征集十道未公开问题,在解题前保密,再把它们交给四套公开可用模型与不同“脚手架”组成的系统。四套系统总共提交 39 份有效答案,另有一次技术失败;每一份答案至少由两位领域专家按接近期刊审稿的方式评阅。
合并来看,十道题里有七道至少出现一份达到“无瑕疵”或“小修改”标准的答案。第五题尤其醒目:系统找出一条与人类参考解不同的随机偏微分方程证明,审稿人认为它正确。第四题则没有任何系统取得实质进展。
这不是一句“AI 已经会做数学”能够概括的结果。它更像一张地形图:某些道路突然被打通,另一些路仍然寸步难行;正确证明与引用失范同时出现;基础模型、外部搜索、并行尝试、核查程序和人类审稿共同组成了最后的成绩。
数学界眼前真正缺少的,因而不是又一张解题排行榜,而是一种新的知识基础设施:一张能回答“问题何时解密、机器看过什么、调用过多少次、谁筛选了答案、引用从哪里来、谁验证、谁愿意为最终文本负责”的贡献收据。
七道题是四套系统的并集,不是一个比分
First Proof 的设计,刻意避开了公开题库最棘手的污染问题。
如果一道题早已出现在论文、论坛或训练语料里,模型写出正确答案,并不能说明它完成了研究。它可能在检索,也可能在重组记忆。于是项目方向数学家征集未发表问题,测试前保密;系统只获得一次正式提交机会;答案以匿名方式交给相关领域的专家;审稿人按照“无瑕疵、小修改、大修改、拒绝”分级。
这种程序的价值,不在于它完美模拟了数学研究,而在于它把“新题”“近自治运行”和“专家评价”同时放进了可检查的框架。
但七这个数字必须谨慎读。
它是四套系统在十道题上的并集:一道题只要有一套系统交出通过稿,就被计入。它不等于“每套系统都解出七题”,也不等于 70% 的一般研究问题已经可由 AI 解决。十道题由参与者提交,领域、难度和适合机器的程度都不是随机抽样;系统背后的推理预算和工具也不同。
更有意思的不是总分,而是同一能力的参差。
在第五题上,机器没有复述参考解,而是走出另一条成立的道路。这是研究价值最接近“发现”的时刻:不是把一个已知推导写得更快,而是给出专家此前没有准备的论证。可在第四题上,所有系统都未能向前推进。数学能力不像游戏等级那样整齐地上升,它更像一串彼此不相连的岛屿。
再看第二题。部分答案与出题者早期论文高度相似,却没有引用。数学上成立,不代表学术上合格。答案是否正确,和它是否诚实交代自己的来路,是两项不同的质量。
一个模型可以把前人的符号、词句和论证结构拼进一份正确证明。若只看最终结论,我们可能把检索能力误认成原创;若只看文本相似,我们也可能忽略数学本身确有新意。要区分两者,必须保留过程。
谁是作者,谁是工具操作者,谁承担错误
一套今天的数学 AI,很少只是一个聊天框。
Google DeepMind 公开的 Aletheia 系统,把工作拆成生成、验证和修订循环。它可以浏览资料,尝试论证,检查缺口,承认失败,再回到前一步。开发者报告了一个由系统主导的“eigenweights”研究,也报告了人与机器合作的独立集研究,并提出一套从辅助到自主发现的分级。
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 7 月发布的 MMAT,则把大语言模型、数学知识管理、自然语言证明、形式化验证、符号计算和人机交互放到同一工具链中。开发团队称,它参与解决八个长期未解问题,其中两项为全自动完成,另六项由系统给出关键推理;两项结果还完成了形式化验证。
这些结果值得重视,却不能直接与 First Proof 排成名次。
First Proof 是一组未发表问题上的独立测试;Aletheia 和 MMAT 的成果,主要由开发方与合作数学家披露。问题来源不同,允许的工具不同,算力预算不同,人类选择和修改的程度也不同。“解出一道题”可能指一轮模型独立完成,也可能指研究者提出关键定义、系统搜索中间引理、研究者再重写证明。
当媒体把这一切压缩成“某模型解决八道难题”,它删除的恰恰是理解成果所需的信息。
过去,一篇数学论文的作者名单虽然也不完美,但至少粗略代表了贡献者。今天,工作可能被拆成更多层:数学家挑选问题,另一位研究者设计提示和检索库,系统并行生成几十条路线,验证器淘汰错误,人类从剩余答案中挑选,形式化工具检查逻辑,最后有人把过程改写成可读论文。
谁是作者?谁只是工具操作者?谁承担错误?如果关键构想来自机器,人类的贡献是选择与鉴别,这种贡献应怎样命名?
MMAT 团队自己给出了一个克制的边界:现阶段系统并不能“一键”解决超难证明,数学家仍然掌握问题提出、结果验证和新概念创造等关键环节。Aletheia 的开发者也没有宣称系统已经达到其自主性分级的最高两级。
这种克制不是削弱成果,而是在保护成果。只有把人和机器分别做了什么说清楚,“AI 参与发现”才从广告语变成学术事实。
数学奖励的不是答案,是公开的理由
数学与许多知识行业不同。它的权威并不主要来自实验设备、样本规模或发现者的身份,而来自证明:任何具备足够训练的人,都可以沿着公开步骤检查结论。
这让人容易产生一种乐观想象:既然证明本来就是可核查的,AI 进入数学应该比进入其他科学更简单。答案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
现实没有这么干净。
一份几十页的自然语言证明,可能在一个不起眼的引理里偷换条件。审稿人无法穷举所有逻辑路径,也不能保证自己从不犯错。形式化证明可以把论证编码到 Lean 等系统中,由内核逐步核查;但形式化需要定义选择、库建设和大量翻译工作,而且“形式系统接受”仍不自动回答这个定理为何重要、是否真是新结果、引用是否完整。
更深的问题是,数学的价值不仅是得到真命题,还包括理解为什么它为真。一个极长、极贵、无人能解释的机器证明,可能在逻辑上成立,却难以成为他人继续工作的思想工具。相反,一个人机合作得到的新概念,也许比最终定理更有长期价值。
所以,未来的评审不能只有答案审查,还要有过程审计。
一张最低限度的贡献收据,可以包含六层信息:
第一,问题谱系。题目何时形成,测试前是否公开,系统是否可能接触参考答案。
第二,系统谱系。使用哪个基础模型、哪个版本、哪些外部工具,是否联网检索,能访问哪些数据库。
第三,计算谱系。模型调用次数、并行候选数、总 token 或其他可比资源、失败尝试是否保留。脚手架可能显著提高成绩,也可能把成本推高到普通数学家无法承担。
第四,人工谱系。谁写提示,谁选择候选,谁提供中间引理,谁修改文字,选择失败路线本身用了多少专业判断。
第五,引用谱系。哪些段落来自检索,哪些想法与旧文相似,机器是否给出可核对的出处。First Proof 发现的未引用复用,说明“正确性检查”不会自动完成“学术诚信检查”。
第六,责任谱系。谁确认最终证明,谁签署作者声明,发现错误后谁负责撤回、修订和通知使用者。
这六层不是为了给机器增加仪式,而是为了让数学仍然保持公共性。
算力会不会变成数学的入场券
证明收据还会揭开一个不太浪漫的问题:钱。
同一个基础模型,配上多智能体讨论、反复验证、搜索工具和大量采样,可能比单次回答强得多。但“系统更强”有时意味着“愿意为一道题烧掉更多计算”。如果论文只公布最好答案,却不公布成本,研究者无法判断进展来自算法、模型,还是预算。
这会改变数学的社会结构。
传统印象里,数学是少数不依赖巨型实验设施的前沿学科。一张纸、一支笔和一个同行网络,仍可能让身处小机构的研究者做出顶尖成果。若最强的机器辅助需要昂贵闭源模型、专有检索和上百次并行尝试,数学也可能获得自己的“粒子对撞机门票”。
大实验室可以为每个猜想派出一个机器委员会,小型院系只能使用一次对话;发达机构可以保存完整日志并雇人形式化,独立研究者甚至无法复现同一版本。最后,算力差异可能被伪装成纯粹的智力差异。
这并不意味着数学家应拒绝昂贵工具。它意味着资助者、期刊和学会要把可访问性纳入制度设计:提供公共算力额度,要求报告成本区间,允许在安全条件下托管完整记录,鼓励以开放模型和开放证明库复现关键结果。
中国的 MMAT 路线强调把符号计算、知识库和形式化工具整合起来;First Proof 强调独立保密测试和专家复核;Aletheia 强调生成—验证—修订。三者并不是同一场比赛的三个选手,更像未来科研基础设施的不同部件。
真正成熟的制度,会让这些部件彼此制衡:系统提出,人类判断;自然语言解释,形式系统核对;开发方展示,独立机构复测;算力帮助探索,记录防止贡献被算力的光芒遮住。
作者不会消失,但要重新定义
设想几年后,一篇数学论文附有一张机器可读的贡献页。
上面写着:题目在某日进入保密库;模型版本固定;系统浏览了哪些文献;共尝试多少条路线;某位数学家在第三轮提供了关键定义;验证器发现两个反例;最终证明由三位专家独立评阅;某一段与旧论文相似,已经补充引用;人类作者确认愿意为结论负责。
这张表不会消灭争议。创造力无法被工时精确计量,选择一个值得研究的问题也无法由调用次数表示。但它至少让争议发生在可见事实之上。
AI 进入数学以后,“作者”未必会消失。相反,作者这个角色可能变得更清楚:作者不只是敲下每个符号的人,而是能够说明贡献来路、组织证据、理解结论并对公共知识承担责任的人。
机器可以交出证明,却不能自行决定学术共同体应该信任哪一种过程。那是一项制度选择。
First Proof 最重要的结果,或许并不是七道题。它让我们看到,一道正确答案抵达审稿桌,只是工作的中点。后面还有引用、解释、复核、归因与责任;前面则有保密、检索、选择和成本。
数学从来不只奖励“知道答案”。它奖励的是把理由公开给别人。
当证明可以由机器生成,我们更需要保存的,正是理由的来路。
参考资料清单
- 《第二批实验正式报告》,独立项目 First Proof,2026 — https://1stproof.org/assets/docs/report.pdf
- 项目页,独立项目 First Proof,2026 — https://1stproof.org/second-batch.html
- 《Aletheia 论文》,Aletheia 开发方,2026 — https://arxiv.org/abs/2602.10177
- 《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发布》,中国科学院数学与系统科学研究院,2026 — https://amss.cas.cn/zhxw/XW2026/202607/t20260707_8242609.html